迪拜，一座从沙漠里长出来的城市。哈利法塔直插云霄，人工岛在波斯湾上排成棕榈树的形状，购物中心里的冷气永远开到让你忘记外面是50度的高温。
在这座极尽奢华的城市里，有一个中国人开了家超市，专门卖中国货。不是那种面向游客的纪念品店，而是真真正正服务当地华人社区和对中国商品感兴趣的中东客户的小型综合超市。
老板姓陈，福建人，来迪拜八年了。从一个小仓库做起，到现在开了三家店，年营收做到了一千多万元人民币。
我上个月去迪拜出差，专门抽了半天时间去他店里坐了坐，聊了很多。这篇文章，就是他的故事。
为什么是迪拜？
老陈2018年来的迪拜。之前在厦门做了五年外贸，主要出口建材到中东。一次送货的时候，他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迪拜的华人社区规模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不仅有很多中国工程项目的常驻人员，还有大量自己做小生意的中国商人，以及越来越多来旅游和定居的中国家庭。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需求：想吃到家乡的味道。"老陈说。
当时迪拜的中国超市不多，大多是印度人或巴基斯坦人开的"亚洲超市"，中国商品品种少、日期不新鲜、价格还贵。老陈觉得这里面有商机。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店，而是花三个月时间跑遍了迪拜的所有华人聚集区——迪拜老城区、国际城（International City）、朱美拉湖区（JLT）、迪拜硅谷园区。他统计了每个区域华人数量、现有超市的位置和商品结构、大家的消费习惯。
"调研完我就有信心了。国际城那边至少住了两万多中国人，但附近只有一家像样的中国超市，每到周末排队结账要等半小时。"
2019年初，老陈在国际城租了一间60平米的店面，开始了他的"沙漠超市"生意。
什么最好卖？
跟国内超市不一样，迪拜中国超市的畅销品排行非常有意思。
第一名：老干妈。 不是之一，是绝对的第一。"每个月能卖五六百瓶，"老陈说，"不光是中国人买，很多中东人也买。他们觉得辣酱拌饭很好吃。"
老陈发现一个有趣的消费差异：中国人买老干妈是用来下饭的，中东客户买老干妈是用来当酱料配烤肉的。"有个沙特客户，每周来买四瓶，说他全家都爱上了这个味道。"
第二名：方便面。 各种品牌的方便面加起来，月销量超过三千包。统一的老坛酸菜面、康师傅的红烧牛肉面、韩国的辛拉面，都有固定客群。
第三名：中国零食。 辣条、凤爪、瓜子、话梅……这些在国内再普通不过的零食，在迪拜是稀缺品。"一包卫龙辣条，国内卖三四块人民币，我这里卖8迪拉姆（约15元人民币），利润空间很大。"
第四名：调味品。 花椒、八角、桂皮、豆瓣酱、生抽老抽……这些是华人做饭的必需品，复购率非常高。
第五名：速冻食品。 汤圆、水饺、手抓饼、烧麦。"每到冬至和除夕，速冻水饺能卖断货。"
生意没那么好做
虽然听起来利润不错，但老陈坦言，在中东做中国商品生意，有很多外人想不到的困难。
第一关：清真认证。 迪拜是穆斯林国家，所有食品必须符合清真标准。"很多国内零食含有猪肉成分或者使用了猪油，这些都不能卖。我上架每一款产品都要仔细检查成分表。"
更麻烦的是，有些产品虽然没有猪肉成分，但生产线可能和猪肉产品共用，这种情况也需要确认。"我有一个供应商的饼干，成分完全没问题，但工厂同一条线也做猪肉松饼，最后我还是没敢上架。"
第二关：物流和保质期。 从中国发货到迪拜，海运一般25-35天。食品类产品对保质期要求高，到迪拜后如果只剩半年保质期，很多客户就不愿意买了。"我一般要求供应商给我生产日期不超过两个月的货。有些小供应商做不到，就只能换。"
第三关：竞争在加剧。 2024年以来，越来越多中国人来迪拜开店，中国超市从原来的一两家变成了现在的十几家。价格战也开始了，老干妈从最初的12迪拉姆降到了现在的8迪拉姆。"利润空间在压缩，但好在市场也在扩大。"
第四关：政策变化。 迪拜的商标注册、食品进口许可、店面租赁都有严格的法规，而且更新很快。"去年迪拜更新了食品标签法规，要求所有进口食品必须有阿拉伯语标签。我花了三万迪拉姆把所有库存的标签重新贴了一遍。"
他的独门秘诀
尽管困难不少，老陈的生意一直在稳步增长。他的秘诀是什么？
秘诀一：社群运营。 老陈建了十几个微信群，按区域分，覆盖了迪拜主要的华人社区。每天在群里发布新品到货信息、特价活动、节日预售。"群里的客户复购率是散客的三倍以上。"
他还经常在群里做"试吃投票"——新到一款零食，先在群里发投票，问大家想不想尝试。投票热度高的产品就多进货，反应平淡的就少进或者不进。"这样库存周转快，不容易压货。"
秘诀二：本地化选品。 老陈不只卖"中国味"，还会根据中东客户的口味做选品。"我发现中东人特别喜欢吃坚果和干果，所以我进了一批中国产的碧根果、夏威夷果，卖得很好。还有中国茶的礼盒装，斋月期间卖得特别好，很多中东人买来送给中国朋友。"
秘诀三：做"一站式服务"。 老陈的超市不只是卖货，还提供代购、代收快递、代充话费等服务。"很多新来的中国人还没办当地银行卡、没有当地手机号，来我店里我帮他们搞定。这样一来二去，就成了老朋友。"
秘诀四：线上线下结合。 老陈做了一个简单的英文网站，支持在线下单和配送。"配送费5迪拉姆，满100迪拉姆免运费。现在线上订单占了我总营收的30%。"
沙漠里的中国味
采访最后，我问老陈："你觉得在迪拜开中国超市，最大的意义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其实不只是做生意。很多来我店里的中国人，买一瓶老干妈、一包辣条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特别满足。他们说这是'家乡的味道'。在沙漠里待久了，能吃到一口熟悉的东西，那种感觉真的不一样。"
"有个在迪拜做工程的东北大哥，每次来都买两瓶哈尔滨红肠和一大袋酸菜。他说每次吃这些，就觉得离家近了一点。"
"还有个在迪拜留学的广东姑娘，在我店里找到了李锦记的蚝油，激动得差点哭了。她说跑遍了迪拜的超市都买不到，在我这里终于找到了。"
老陈说，每当听到这样的故事，他就觉得这门生意不只是赚钱，还有点别的什么。
可能是把一点点中国的味道，种在了沙漠里。
给想做中东市场的外贸人的建议
聊到给同行建议，老陈说了几点：
1. 一定要亲自来看看。 很多人坐在国内想象中东市场，觉得到处都是机会。但只有亲身来到这里，你才知道真实的需求是什么、法规是什么样、竞争有多激烈。
2. 尊重当地文化和宗教。 这不是客套话。在中东做生意，清真认证、斋月作息、性别礼仪，这些不是"可选项"，而是"必选项"。不尊重这些，生意做不长久。
3. 从小做起，不要贪大。 老陈的第一家店只有60平米。他建议新来的朋友先小规模试水，摸清市场再扩大。"很多人一上来就租大店面、进大量货，结果发现市场跟想象不一样，进退两难。"
4. 建立社群，做口碑。 中东的华人圈子其实不大，口碑传播非常快。做好服务、维护好客户关系，比砸钱打广告有用得多。
离开老陈的超市时，正好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店门口的温度计显示47度，但店里冷气很足，货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来自中国的商品。
一个巴基斯坦小男孩跟着妈妈走进来，指着货架上的一包辣条问："What is this?"
老陈笑着拆开一包，递了一根给他。小男孩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Spicy! But good!"
老陈哈哈大笑。
这大概就是贸易的意义吧——把远方的味道，带到另一个远方。